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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章 游龍潛 他凝視著圖紙上許久未見的熟悉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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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章 游龍潛 他凝視著圖紙上許久未見的熟悉……

天還未大亮, 來上朝的官員算著時辰離開休憩用的朝舍,聚到長樂門前等候。

“怎麽又來了?”孟琰環抱手臂, 倚著宮墻沖一處擡擡下巴,示意呼延賀看。

冬日裏天亮得晚,濃重的晨霜中,一抹青色隱在半明半暗的天光裏。

呼延賀左右看看,四周站滿了等候上朝的官員,大家各自整理著衣冠,似乎並無人註意這邊。

“小聲些,讓人聽見。”他壓低聲音同孟琰交流。

孟琰才不在乎被旁人聽見, 他那副大嗓門要悄聲細語也難。不過真讓正主聽見了他也難免尷尬,只好努力夾起嗓子, 用氣聲說話。

“這才幾天, 都鬧了三出了。前兩天漁陽伯那次, 成什麽樣子, 我看著都臊得慌。”

呼延賀嘆口氣。聖人雖無表示,架不住底下的人議論紛紛。這幾天他沒少聽人談及薛光庭謄書的事, 傳得連衛裏的兵卒都有耳聞,還有人專門去各處書局搜羅薛光庭謄抄的艷情本子。

昨日他還在衛中抓住有士兵聚在一起翻閱淫-書, 叫他好一頓訓斥。把書帶來的士兵交待書是從書局買的, 說是薛光庭親筆, 有好些人都在買。

呼延賀上朝時站在靠中間的位置, 漁陽伯舉著書給滿朝官員看時, 他也看過兩眼。

雖說他自己字寫得不怎麽樣,但識人辨物還是拿得出手的,那些書局裏買來的哪裏是薛光庭的筆跡,這些商賈為了賺錢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。

“他家中困苦,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。你我去賑災的時候也見過,那些窮人家為了幾個銅板一口吃食,什麽法子都使得,誰還能顧上臉面。要我說,給權貴行卷通榜、花錢買名的,不見得比他更體面。”

粗糲的摩擦聲響起,孟琰和呼延賀收聲。永樂門緩緩動著,逐漸裂開一條縫隙。

“走吧。”呼延賀拍拍孟琰的胳膊,兩人隨著人群進入宮中。

“臣,有本奏。”

鄭公綽聽見這耳熟的聲音耳熟的話,心裏犯嘀咕。漁陽伯能參的都參的差不多了,還要奏什麽?

“河東王氏在河東之地強取豪奪,侵占良田逾四十萬畝,更與當地州府縣官勾結,將王氏宗族應繳賦稅、應服勞役盡數轉嫁佃農百姓身上。”

此話一出,殿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。孟琰探著身子往薛光庭處瞧,被呼延賀一肘搗在肋側,抽著冷氣站直不敢再亂看。

前些天彈劾王氏與漁陽伯勾連扣留貢品也就罷了,那些貢品進了河東,王家自然有辦法讓它們不被找到。薛光庭口說無憑,此事並非無處轉圜。可他今日竟又提王氏在河東兼並土地、偷逃賦稅。

王家在河東盤踞幾百年,早就將河東守得密不透風。便是朝廷派下來的官員,不守王家的規矩也別想安穩。

為官一任,日後晉升調遷還要在朝中看王家臉色,沒有哪個官員願意搭上一輩子的仕途與王氏為敵。

若真有那不識時務的,就算是親王又怎樣,不聽話,自有辦法收拾他。

“陛下,薛進士此言純屬無稽之談。”有人站出來反駁,“我王氏家訓謹信、為公,惟願上不負皇恩,下不負黎民,豈能做出這等兼並土地,勾結官員之事?薛進士年紀尚輕,又初入仕途,怕不是為人蒙騙、受人挑唆,拿些捕風捉影的事來朝上嘩眾取寵!”

王氏黨羽對薛光庭的彈劾並不十分在意,他一個無門無路的小小新科進士,還沒有能耐能瞞過王家的眼線悄無聲息進入河東。

性子再剛直,說得再真切又怎樣,沒有實證,他就是信口雌黃。

“陛下,臣並非捕風捉影。”薛光庭無視朝中騷動,亦無視身後的質疑,只堅定地看向那高高在上的至尊。

“王氏以‘典田’之名,先引誘百姓以低價典當土地,換取錢財糧食,又在典當文書上暗做文章,逼使百姓無力償還。一但逾期不贖,就強行征占。

“更有甚者,借官府重丈土地之機,與原潞州刺史石冠玉相勾結,將百姓私田劃入王氏莊園界內。百姓稍有反抗,便以‘抗官’論處。

“如今僅潞州、沁州、汾州三地,王氏所占土地莊園就綿延千裏,所繳納賦稅卻微乎其微。”

“休要胡說!”薛光庭還未說完就被打斷。工部侍郎豐文林站出來躬身道:“陛下明鑒,王氏在河東地區雖有些許土地產業,但絕非薛禦史所說綿延千裏不絕。且王氏土地面積,繳納賦稅都有籍可查,從未有什麽強占民田、偷逃賦稅一說。薛禦史誇大其詞蓄意抵毀,陛下萬不可信。”

皇帝冷淡地擡眼,豐文林的夫人是王博昌的女兒,皇帝雖然不覺得薛光庭短短兩月就能揭了王氏老底,可他更不信王博昌的女婿。

“河東的賦稅是什麽情況?”

戶部尚書聽見皇帝問話,連忙站出來回稟:“河東地區的賦稅與往年並無太大差異。河東的產出還是太祖時期就清算好的,這些年也一直按著當時的標準收繳賦稅。”

戶部尚書頓了頓,還是決定實話實說:“若說繳納的賦稅有所減少,也是有的。自郡主回京後,河東收上來的稅銀稅糧就比往年少了一成,說是富庶之地都指給郡主當做食邑,因而稅收有所消減。”

皇帝聽了,面上平靜,心中冷笑連連。

戶部尚書也是個懂春秋的,口上說河東賦稅如常,用的卻是太祖時的產出標準。莫說太祖立國之時,各地剛經歷過戰亂,無論是物產還是人口都亟待恢覆。就說太祖朝王懿甫為相,河東的產出還不是他想寫多少寫多少?

至於永安的食邑就更可笑。永安回京時,太祖按著親王的規格為永安賜封兩千戶,後來他又加封三千戶。這五千戶雖說由永安自理,也不過是當地官員收繳賦稅後勻出永安食邑部分不入國庫,直接送入永安私庫。

河東地區每年送入郡主府多少銀糧,他大概比永安還清楚。河東口口聲聲說最富庶的地方都給了永安,以致賦稅銳減一成。怎麽永安每年收到的銀糧不到實封三百戶的淮南長公主的十倍。難道河東最肥沃的土地,一年產出也只有別地半數嗎?

皇帝敲敲桌案,問道:“薛卿可有話說?”

薛光庭雙手捧著一冊籍案,高舉過頭頂:“王氏侵占土地、轉嫁賦稅的證據俱在此處。更有王氏在汾州所建映園占地萬畝,改汾河支流入園中造景,致使下游河道幹涸斷流無水灌溉,年年延誤春耕。陛下,土地乃百姓立身之本,王氏所作所為傷天和、離民心,實乃動搖國之根本。還望陛下明察秋毫,還河東百姓一個公道!”

無數只眼睛盯著薛光庭手上那冊案籍,直到徐阿盛將這一摞不甚整齊的紙呈到聖人案上,這些好奇的、探究的、怨恨的目光才有所收斂。

喬相微皺眉頭,不管那案籍中寫的什麽,薛光庭絕無可能靠自己拿到河東地區的證物。這本東西從何而來,是聖人的意思,還是其他什麽人的意思?

翻開這摞亂糟糟的紙,皇帝也心懷好奇。他本想利用薛光庭稍稍敲打一番王家,叫他們識相一些。卻不想薛光庭差點把王家掏了個底朝天。

是誰這般恨,一定要置王氏於死地,一點退路都不想留。

開頭幾頁是新謄抄的,分別是田地丈量勘驗圖和幾個大莊園的占地圖。圖紙標註細致,少說也得費了幾年的功夫。這些勘驗圖若是真的,王氏侵占土地一事倒是坐實了。

他向後翻著,在勘驗圖後是幾處田地的實際產出和賦稅對照,稅目賬本雖然並無瑕疵,卻於實際產物出入巨大。

經年累積,想來王氏也能當得起一句“富可敵國”。

皇帝捏著紙頁的手指都因過度用力而泛白,把紙張掐出一片褶皺。他忍了又忍,才強忍下憤怒,繼續向後翻看。

後面的紙張成色與前面大不相同。紙色泛黃,帶著撫不平的折痕,邊角已經出現破損。

紙上墨色依舊濃黑,該是用的上好的墨錠,才能過了許久也不褪色。上面的內容也多,有勘驗圖、有標註,在圖紙的空白處,寫滿了見解和詳情。

被侵占土地的位置、面積,莊園的修建過程,河東地區官員間錯綜覆雜的裙帶關系,還有汾河支流詳細的水文圖。

前面那幾份嶄新的土地勘驗圖與之相比,更像是對這份舊圖記載土地的重新丈量。

皇帝凝視著圖紙上許久未見的熟悉字跡,小心撫平紙張卷起的邊角,露出那字跡最後印著的一枚小小的銀杏章。

“漁陽伯的案子可有眉目。”

聖人看了許久,大家都在暗自猜測薛光庭呈上的究竟是何物,能讓聖人這樣重視。

王氏及其黨羽也惴惴不安。薛光庭如此自信,難道真讓他拿到什麽要緊的證據不成?只可惜離得遠看不到聖人案上,要是聖人問起,該怎樣應對?

誰也沒料到皇帝開口不問河東,先問漁陽伯。刑部尚書一時沒反應過來,楞怔一下才急忙回道:“證據不明,所以還在調查。”

“今天什麽日子?”皇帝看似隨意地問禮部。

就算清楚聖人明知故問,禮部尚書也不敢不答:“冬月十三日。”

“哼。已經查了二十餘日,還沒有頭緒嗎?”皇帝瞬間變了臉色,冷冷質問。

不等刑部尚書回答,他又看向吏部尚書:“王卿現在在哪兒?”

“在洛陽。”鄭公綽實在是個玲瓏人,朝中王姓官員眾多,他卻只答王博昌。

“叫他回來吧。”皇帝將案上散開的紙一張一張整理好,重新歸整進那個尺寸並不匹配的封皮中。

“陛下,洛陽事務繁多,王相公怕是脫不開身。陛下切勿聽信小人挑撥,王氏……”

“怎麽,朕還請不動他了?”皇帝厲聲打斷那名王氏族人。

“洛陽既然事多,那便安排人暫替。”聖人垂目凝視著跪在堂中的薛光庭,“王氏的事,等他回京再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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